“黄希蓝,我发誓,这是我最后一次相亲。”我瘫在我的烘焙室沙发上,对着电话那头的闺蜜林乐琰有气无力地哀嚎。“你都不知道那场面有多尴尬,我就像在和一尊蜡像吃饭,不,蜡像都比他生动。”
“怎么了?”林乐琰在那头嗑着瓜子,声音含混不清,“王阿姨不是说对方条件巨好吗?一米八五,长相周正,工作铁饭碗,还是个‘圈里’的。”
“好什么啊。”我抓起一个抱枕砸在地上。“全程,注意是全程,他一个字都没主动说过。我挖空心思找话题,从天气聊到甜品,他给我的回复永远是‘嗯’、‘是’、
‘还行’。”
我越说越来气,站起来模仿他:“坐得笔直,手就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吃饭快得像龙卷风,碗里干净得能当镜子。我严重怀疑他是不是被单位逼来的,根本看不上我。”
那男人叫何杉咏。他确实长得很周正,干净利落的圆寸,配上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显得格外严肃。
“我好心给他切了块我店里的招牌提拉米苏,他看了两秒,说,‘谢谢,我不吃甜食’。天啊,我是开甜品店的。他这是直接把我pass了。”
林乐琰在那边笑得打嗝:“哎呀,没准人家就是这种高冷款呢。”
“高冷?他是冰冻。”我叹了口气,“算了,反正没下文了。走的时候,他倒是突然来了句‘你很好’。我好什么啊?我好尴尬啊。”
我刚挂了电话,王阿姨的电话就夺命似地打了进来。我深吸一口气,做好了迎接“复盘”和“下一个会更好”的准备。
“希蓝啊。”王阿姨的声音高了八度,透着一股子我无法理解的喜庆。
“王阿姨,那个何先生……”
“哎呀,就是他!”王阿姨激动地打断我,“希蓝,你真是好福气啊。何先生刚给我来电话了,说对你特别满意。”
我手里的面粉筛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满意?王阿姨,我们全程没说十句话。”
“人家那叫稳重。话不在多,在精。”王阿姨的逻辑一向很清奇,“人家何先生说了,你安静、会做手艺,是个过日子的好姑娘。”
“他就……就这么说的?”
“这还不算完。”王阿姨故意顿了顿,吊足了我的胃口,“人家何先生说,他工作性质特殊,不常在家,也没时间搞那些小年轻的你侬我侬。他觉得你合适,就想把关系定下来。”
我感觉我的听力出了问题:“定下来?什么意思?”
王阿姨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说:“他让我来问问,如果双方都没意见,能不能……直接提亲?”
“提……提亲?”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掉进面粉堆里。这进度是不是太快了,我们这连手都没牵过,直接跳到最后一步了。
“是啊。”王阿姨也觉得不可思议,“他说他休假时间很短,必须速战速决。希蓝,这可是个宝藏啊,他那个单位,福利好,人也正派。”
我脑子一片混乱。那个全程沉默,眼神锐利,坐姿像松树一样的男人。
“王阿姨,这太快了。我……我接受不了。”
“哎呀,你先别急着拒绝。”王阿姨赶紧安抚我,“何先生料到你肯定会犹豫,所以想约你再见一面,他亲自跟你谈。”
挂了电话,我看着镜子里沾着面粉的自己。黄希蓝,你这是走了什么奇怪的运。我捏了捏脸,决定再去会会这个“冰块”。我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们约在上次那家咖啡馆。何杉咏还是比我早到十分钟。
他依旧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手臂线条紧绷。他面前放着一杯白水,坐姿笔挺,双手放在膝盖上,目不斜视地看着窗外。
我拉开椅子坐下,决定单刀直入:“何先生,王阿姨的话……是你认真的吗?”
他转过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直直地看着我,毫不闪躲。“是。我叫何杉咏。昨天的话,是认真的。”他的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为什么?”我实在忍不住,“我们昨天……几乎没交流。”
“有交流。”他平静地反驳,“我问你,你开店多久了。你说三年。我问你,喜欢烘焙吗。你说喜欢。你还说,你给门口的流浪猫喂了吃的。”
我愣住了。我以为那是我在自言自语,原来他都听进去了。
“何杉咏。”我叫他的名字,“我不了解你。婚姻不是儿戏。”
“我明白。”他点头,像是在做报告。“我三十二岁。工作保密。经常‘出差’,一走可能一两个月,也可能更久。期间,任何联系方式都可能中断。”
我心一紧。这是什么工作?
“‘出差’的时候,我无法照顾家庭。我回来后,所有工资、津贴,都可以交给你。我没有不良嗜好,不抽烟不喝酒。我的兄弟,就是我的家人。”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玩笑:“我能给你的,是绝对的忠诚,和一个安稳的家。但我给不了普通人的朝夕相处和浪漫。黄希蓝,这些,你能接受吗?”
这不像是在求婚,更像是在面试。面试一个能忍受他职业的妻子。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面没有欲望,只有坦诚。坦诚得近乎残忍。
我本该立刻拒绝这个荒唐的提议。可我看着他手背上那道狰<em>S_的旧疤痕,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那你呢?你为什么要选我?”
他似乎被我问住了,沉默了几秒。
“我休假时间很短。我需要一个……能让我安心的后方。”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给我的感觉,很安心。你……你闻起来像刚出炉的面包。很暖。”
最后那句话,让他的耳根微微泛红。这个男人,像一块又硬又烫的石头。
我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大胆的决定。“何杉咏,我不能现在答应你提亲。但是……我愿意试着和你相处。”
他紧绷的肩膀似乎松懈了一点点。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我们的“恋爱”开始了。如果那能被称为恋爱的话。
何杉咏的日程表精准得像机器。早上五点半,我的手机会准时收到他的信息:“起床。”
中午十二点:“吃饭。”
晚上九点:“睡觉。”
我一度怀疑他是不是设置了定时发送。我回他:“刚烤出炉一个巴斯克蛋糕。”他过了半小时才回:“收到。注意热量。”
他休假的时间不多,来看我,通常是提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我满心以为是什么礼物,结果打开一看……是他们大院里自己种的黄瓜和茄子。
“何杉咏,你下次能别送我蔬菜了吗?”我看着那一堆足够我吃一个星期的“土特产”,哭笑不得。
他一脸严肃:“绿色,健康。比花实用。”
我彻底没脾气了。
他会来我的烘焙室。他不说话,就坐在角落。我忙着烤面包、做甜点,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的目光很专注,仿佛在分析一个复杂的仪器。
有时候店里忙,他会站起来,一声不吭地开始干活。
他力气极大。五十斤一袋的面粉,他单手就能拎起来,然后把我的储藏室整理得像……像阅兵方阵。所有的面粉、糖、黄油,全部按照品类和重量,整整齐齐,标签朝外,分毫不差。
我的员工,那个刚来的小姑娘李苇飞,每次看到他都吓得不敢说话。
“希蓝姐,你男朋友……好吓人啊。”李苇飞小声跟我嘀咕,“他看我的眼神,我感觉我像在接受审查。而且他刚把地板拖了三遍。”
我笑了:“他只是习惯了。他人不坏。”
“他就是太……太整洁了。”李苇飞指着被何杉咏叠成“豆腐块”的围裙,“我压力好大,都不敢掉面粉渣。”
我承认,这个男人有时候确实让人压力山大。他有种钢铁般的意志和洁癖。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一个难缠的客人。一个喝了点酒的中年男人,刘廉大。
刘廉大在店里大声嚷嚷,说我的蛋糕吃出了虫子,要我赔钱。
“先生,这不可能。”我耐着性子解释,“我们的卫生标准很严。您可以看监控。”
“我管你严不严。老子今天就吃出来了。”他一拍桌子,满身酒气地朝我逼近,“小老板娘,不赔钱,你今天别想开门。”
李苇飞吓得躲在我身后。
我正要拿手机报警,一道黑影挡在了我面前。
是何杉咏。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储藏室出来了,身上还系着我那条粉色的草莓围裙。
他没说话,就那么站在刘廉大面前。他比刘廉大高出一个头,身体像一堵墙。
刘廉大借着酒劲骂道:“你谁啊?滚开。小白脸。”
何杉咏还是没说话。他只是往前站了一步。
他什么也没做,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让整个烘焙室的空气都凝固了。他的眼神,就是我第一次见他时的那种,锐利、冰冷,像在盯着一个目标。
刘廉大酒醒了一半。他见过横的,没见过这么“静”的。
“你……你想干嘛?”刘廉大气势弱了下去。
何杉咏终于开口,声音很低:“道歉。然后,出去。”
刘廉大哆嗦了一下,看着何杉咏那双能把人看穿的眼睛,最后骂骂咧咧地缩了回去:“算我倒霉。”他灰溜溜地跑了。
店里恢复了安静。
我松了口气,拍着胸口:“吓死我了。谢谢你,杉咏。”
他转过身,那股骇人的气势瞬间消失了。他低头看了看我,眉头微皱,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你离他太近了。下次站我后面。”
他那笨拙的关心,比任何情话都让我心跳加速。
他低头解开那条粉色围裙,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块方正的“豆腐块”,递给我。
“我该回去了。”他看了一眼手表,时间精准到秒。
“又要走?”我心里一空。
“嗯。要归队了。”他顿了顿,改口道,“要上班了。”
“那……你下次休假是什么时候?”
他拿起那个军绿色的帆布包,沉默了片刻:“不知道。黄希蓝,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
他走了。就像他来时一样安静。但这一次,我的烘焙室里,似乎还残留着他那股让人安心的、硬邦邦的味道。
何杉咏真的“失联”了。
刚开始几天,我还能在早上五点半收到他那句“起床”。虽然知道那可能是定时发送,但好歹是个念想。
一个星期后,连定时信息都没了。
我的生活像被抽掉了一根紧绷的线,突然松垮了下来。
我开始习惯性地看手机,明知道不会有任何消息。
林乐琰约我逛街,我心不在焉。“希蓝,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想你那个‘冰块’了?”
“他去‘出差’了。半个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我戳着面前的冰淇淋。
“什么工作啊,这么神秘。希蓝,你可得想清楚。”林乐琰皱起眉,“你这刚谈上,就跟守活寡似的。以后真结婚了怎么办?你连他到底在哪个城市,具体做什么,都一无所知。”
我沉默了。
是啊,怎么办。
我只知道,他走之前,把我的储藏室又整理了一遍,还把我那个有点漏气的煤气罐阀门给拧紧了。
“乐琰,你不懂。”我轻声说,“他虽然人不在,但他好像又无处不在。”
我的生活被他那套“标准”入侵了。我开始学着早起,开始学着把东西归置整齐。我甚至,开始学着他吃饭的样子,快速,且不留一粒米。
我妈妈沈美颖也打来电话:“希蓝啊,那个小何,最近怎么没动静了?你爸爸还说找个时间让他来家里吃饭呢。”
“妈,他忙。出差了。”
“又是出差。”我妈在那头叹气,“这孩子是不错,就是太不沾家了。你一个人在店里,万一有个什么事……”
“妈,我能照顾好自己。”我打断她,“我开店这么多年,什么事没见过。”
话是这么说,可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这天晚上,店里打烊。李苇飞先走了,我一个人在清点账目。
外面刮起了大风,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像在敲鼓。
我核对完最后一笔账,伸了个懒腰,准备关灯锁门。
就在我起身的一瞬间,我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很淡。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往烘焙室的后厨走。后厨的烤箱早就关了。
味道越来越浓。不是焦味,是……
煤气!
我猛地捂住口鼻。我的天,是那个旧的煤气罐。何杉咏明明拧紧了的。
我不敢开灯,也不敢碰任何电器。我摸黑,想去打开后门通风。
可我太慌了。我被一个面粉袋绊倒,重重地摔在地上。膝盖钻心地疼。
浓烈的煤气味呛得我头晕眼花。我挣扎着想爬起来,却一阵天旋地转。
“救命……”我微弱地喊着,但声音被风雨声彻底盖过。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的时候,烘焙室的玻璃前门,被人用一种极其暴力的方式砸碎了。
“哗啦”一声巨响,玻璃碎了一地。
一道裹着风雨的黑影冲了进来。
“黄希蓝!”
是何杉咏的声音。
他没有丝毫停顿,像一头猎豹,精准地扑向我倒地的位置。他一把将我从地上捞了起来,用他那件湿透的、带着泥土和青草味的外套紧紧裹住我的头。
“别呼吸!闭气!”他吼道。
他抱着我,用胳膊肘撞开了后门。新鲜的、冰冷的空气涌了进来。
他没有停下,一直抱着我冲出后巷,冲到马路边,离我的店铺足足有五十米远,才把我放下。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雨水里的空气,咳得撕心裂肺。
他蹲在我面前,那双黑亮的眼睛在黑夜里像狼一样。他伸手,想碰我的脸,又缩了回去,最后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背。
“还好吗?有没有晕?”
我看着他。他浑身湿透,头发上滴着水,脸上还有几道黑色的油彩。他穿着一身深色的作训服,脚上是那种很硬的黑色靴子,裤腿上全是泥。
他根本不是“出差”回来的样子。他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
“何杉咏……”我哭了出来,“你怎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看着我,嘴唇紧抿。他没有回答我,而是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像对J机一样的东西,低声说了几句我听不懂的词。
“……目标区域已确认。重复,目标区域已确认。平民安全。”
他关掉通讯,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冒着煤气的店铺,眉头拧成了川字。
“你怎么知道我出事了?”我抓着他的裤腿,还在发抖。
他蹲下来,用那双粗糙的大手,笨拙地擦掉我脸上的眼泪和雨水。
“我……路过。”他编了个连自己都不信的理由。
“路过?”我哭得更凶了,“你穿着这个‘路过’?你骗人。”
他沉默了。
消防和救援的车很快就来了。不是我报的警。
何杉咏把我拉到一边,不让任何人靠近我。他跟一个穿着制服的负责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对方朝他敬了个礼,然后就开始疏散整条街道。
我这才意识到,事情可能比我想象的更严重。
“管道老化,加上暴雨。整片老城区的管线都有风险。”何杉咏低声对我解释,像是在做任务简报,“我们……我们小组正好在附近执行别的任务。监测到了异常。”
“所以你不是路过。”我懂了,“你是一直在附近?你这次的‘任务’,就在这里?”
他看了我一眼,算是默认了。
我的心跳得很快。他执行着我完全不能理解的危险任务,却在最关键的时刻,像天神一样砸碎了我的门。
“你的手。”我看到他左手的手套破了,手背上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正在往外冒血。应该是刚刚砸玻璃时割伤的。
他满不在乎地看了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急救包,熟练地拿出一卷绷带,单手,用牙齿咬着,给自己飞快地缠了几圈。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何杉咏。”我拉住他正在打结的手,“疼不疼?”
他愣住了。他可能没想过我会问这个。
他摇摇头:“小伤。习惯了。”
习惯了。这三个字,比煤气泄漏还让我窒息。
救援的人处理完现场,确认没有爆炸风险了。我的店铺算是保住了,但玻璃门碎了,后厨也一塌糊涂。
何杉咏一言不发地开始帮我清理。他先是用木板把破了的门钉上,然后走进后厨,把倒掉的面粉袋一个个扶起来,码好。
他全程沉默,但脸色很难看。
我以为他是因为任务暴露而不高兴。
“对不起,何杉咏。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我小声问。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看我。
“你没有错。”他声音很沉,“错的是我。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在这么老旧的房子里。”
我鼻子一酸。这个男人,在怪他自己。
“是我自己不小心。”
“你必须搬家。”他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这里不安全。我明天就去找房子。”
“何杉咏,你……”
“黄希蓝。”他打断我,往前走了一步,第一次主动握住了我的肩膀。他的手很烫,力气很大。“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
他的保证,和他的人一样,又硬又重。
我看着他手背上那道新伤,和他脸上没擦干净的油彩,突然踮起脚,在他冰凉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何杉咏整个人僵住了。
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从脖子到耳根,瞬间红得像煮熟的虾。
“你……”他像被雷击了一样,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我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何杉咏,我害怕。你下次‘出差’,能不能……早点回来?”
他看着我,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情话。
他只是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用指背,非常轻、非常笨拙地,碰了碰我的脸颊。
“我尽力。”
雨夜的巷子里,我就这么狼狈地坐着,他蹲在我面前。
警笛声和救援的嘈杂声成了我们的背景音乐。
一辆黑色的、看起来很普通的SUV无声地滑到巷口停下。车灯没开,但在黑暗中依然显得很有压迫感。
车上下来两个男人,和何杉咏一样的圆寸,一样的黑色T恤。
他们快步走过来,看到蹲着的何杉咏和地上的我,都愣了一下。
“队长。”其中一个年纪稍轻的男人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区域已封锁。后续小组接管了。”
“嗯。”何杉咏站起身,他身上的气场瞬间又变了。
那个男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何杉咏,表情有些为难:“队长,这位是……”
“家属。”何杉咏吐出两个字。
那两个男人,我后来知道他们叫陈心学和李友杭,立刻“唰”地一下站直了,对着我这个坐在地上、满身狼狈的“家属”点了点头。那动作,僵硬得像是在敬礼。
“嫂子好。”陈心学红着脸,大声说。
李友杭则比较沉默,只是重重地“嗯”了一声。
“队长,你这手……”陈心学看到了何杉咏手上那简陋的绷带,倒抽一口冷气。
“没事。”何杉咏摆摆手,“你们先回去。后续报告放我桌上。”
“是。”两人不再多问,转身利落地上了车,消失在夜色中。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
我被这场面震得说不出话来。
“队长?何杉咏……”我仰头看他,“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种被揭穿的懊恼,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
他没有回答我,而是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他的力气很大,我几乎是被他拎起来的。
“你不能回那个店了。”他开着那辆黑色SUV,把我带离了现场,“在找到新店面之前,你先住我那里。”
“你那里?”
“嗯。我的宿舍。”他目不视前方,语气不容置疑。
我第一次知道,他的“宿舍”不在市区。
车子开了很久,开到了一片我从未涉足过的区域。高墙,铁丝网,还有门口站得笔直的哨兵。
看到他的车,哨兵没有阻拦,而是行了一个我看不懂的礼。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的“宿舍”是一间公寓房。不大,但整洁得令人发指。
地板上一尘不染。所有的东西都摆在一条直线上。沙发上的靠垫都像是用尺子量过角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卧室床上那床被子。
它被叠成了一个完美的、棱角分明的方块。
“你先洗澡。有新毛巾。”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未拆封的毛巾递给我,然后就走进了厨房。
我洗完澡出来,穿着他宽大的T恤,闻到了一股……焦味。
我冲进厨房,看到何杉咏正对着一口锅发呆。
锅里是两坨已经看不出原样的黑色物体。
“你……在做什么?”
他转过身,那张英俊的脸上满是挫败感,耳根又红了:“王阿姨说,女孩子受了惊吓,要喝点红糖水。我……我好像把糖烧了。”
我看着这个能徒手砸玻璃、在煤气泄漏中救我出来的男人,此刻却被一勺红糖打败了。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还笑。”他有点恼羞成怒。
“何杉咏。”我走过去,拿过他手里的锅铲,“你是不是……没做过饭?”
“在队里……都是吃食堂。”他小声辩解。
“队长。”我学着陈心学的样子叫他。
他身体一僵:“别这么叫我。”
“那好,何杉咏。”我仰头看他,“你刚刚……是不是暴露了什么秘密?会不会有麻烦?”
他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我,眼神很深。
“黄希蓝。”他忽然开口,“我救你,是本能。如果这有麻烦,那我认了。”
“我的手。”他举起自己那只被我简单包扎过的手,“是不是……很吓人?”
“不。”我摇摇头,伸手覆上他那只手。他的手掌粗糙,布满了老茧和新旧伤痕。“它很暖。”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
“你真的要……跟我提亲吗?”我小声问。
“是。”他回答得毫不犹豫,“我不能保证我什么时候在,但我保证,只要我在,你就绝对安全。我的命……可以给你。”
这个男人,不会说情话。
他只会用最笨拙、最直白的方式,交出他的全部。
“何杉咏。”我踮起脚,再次亲了亲他的下巴,“我答应你。不是‘试试’。我答应你。”
他愣住了。他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快答应。
他僵硬地抱着我,力气大得快要把我勒断了。
“我……我明天就去打报告。”他磕磕巴巴地说。
“打什么报告?”
“结……结婚报告。”
我彻底被他打败了。
店铺要重新整修,我妈沈美颖非要我搬回家住几天。
何杉咏的任务似乎结束了,他难得有了一个星期的“机动假”。
他真的去帮我找房子了。他找的房子,全在安保措施最好的几个小区。
“希蓝,这个男人,到底什么来头?”我妈一边帮我收拾东西,一边小声八卦,“那天又是封路又是救援车的,比拍电影还吓人。”
“妈,他就是……工作比较特殊。”
“特殊?”我妈停下手,“我跟你爸爸商量了。你必须带他回家吃顿饭。我不管他多特殊,我得亲眼看看,这人值不值得我闺女这么等。”
我把这“鸿门宴”的消息转达给了何杉咏。
他正在研究我的烤箱说明书。是的,他在研究怎么修那个被煤气熏坏了的电路。
“应该的。”他头也没抬,手里拿着万用表,“时间,地点。”
“你……不紧张?”
他抬头,一脸茫然:“为什么要紧张?”
我服了。
周末。何杉咏提着一堆号称是“大院特供”的营养品,准时出现在我家门口。
他穿了一件新的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似乎刚剪过,更短了,露出青色的头皮。
他站在门口,笔直地对我爸妈鞠了一躬:“叔叔,阿姨,你们好。我是何杉咏。”
我爸,一个退休老教师,扶了扶眼镜,打量着他:“进来吧。”
饭桌上,气氛一度很尴尬。
我妈使劲给我使眼色,让我热场。
我爸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审查”。
“小何啊。”我爸开口了。
“叔叔,您叫我杉咏就行。”何杉咏立刻放下筷子,坐直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
我爸被他这“受训”的样子搞得一愣,继续说:“杉咏。我听希蓝说,你工作很忙,经常出差?”
“是,叔叔。”
“具体是做什么的呢?希蓝也说不清楚。我们做父母的,总得了解一下。”
来了,送命题。
何杉咏沉默了几秒,表情严肃:“叔叔,很抱歉。我的工作内容有保密规定,不能外泄。我只能告诉您,是正当工作,对得起国家。”
我爸的脸沉了下来:“保密?一家人还有什么保密的?你这遮遮掩掩的,我怎么放心把希蓝交给你。”
“爸爸。”我赶紧打圆场,“他真的有纪律。”
“你别说话。”我爸瞪我一眼,“杉咏,我不是要打探什么机密。我就是想知道,我女儿跟你,会不会受委屈?你这一声不吭就消失,一消失就个把月,万一她有事,你人呢?”
何杉咏没有辩解,他站了起来。
他对着我爸,又鞠了一躬。
“叔叔,您担心的,我都明白。我无法保证时时刻刻陪着她。但我可以保证,只要我在,就不会让她受一点伤害。”
“就像上次煤气泄漏,你救了她一样?”我爸的语气很冲。
何杉咏抿紧了嘴唇。
就在这时,整栋楼突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桌上的杯子发出了“咔啦啦”的碰撞声。吊灯也在摇晃。
“地震?”我妈吓得脸色发白。
我爸也慌了:“快,快躲起来。”
我整个人都蒙了,僵在原地。
就在我反应过来的前一秒,何杉咏已经动了。
他的反应速度快得不像人类。
他一把拽过离他最近的我,用身体护住我,把我塞进了最结实的餐桌底下。
这还不算完。
他做完这一切,立刻对我爸妈吼道:“叔叔!阿姨!厨房!去厨房承重墙的门框下!快!别拿东西!”
他的声音,不再是那个沉闷的“冰块”,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一切的威严。
我爸妈被他吼得一激灵,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厨房。
震动只持续了十几秒,很快就停了。
世界安静了下来。
何杉咏还保持着保护我的姿势,一动不动。
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才慢慢松开我,爬出来,又快步冲进厨房。
“叔叔,阿姨,你们没事吧?”
我爸妈扶着门框,惊魂未定地看着他。
我爸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不是在问。他是在指挥。在刚刚那十几秒里,这个沉默的男人,瞬间掌控了全局。
我爸走出来,坐回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闷了。
他看着何杉咏,这个刚刚用本能保护了他全家的年轻人。
“杉咏。”我爸的声音有点哑,“你那到底是什么‘工作’?”
何杉咏又恢复了那副拘谨的样子:“叔叔,我……”
“行了。”我爸摆摆手,“你别说了。”
老爸转向我:“希蓝,你自己的事,自己做主吧。”
他顿了顿,又看向何杉咏:“小子,就冲你刚才那一下。我女儿……我就交给你了。你可得给我在关键时候,护住她。”
何杉咏站得笔直,郑重地点头:“是。我保证。”
我们的婚礼办得很简单。
何杉咏那边只来了几个朋友。陈心学和李友杭他们。
他们都穿着统一的黑色西装,一样的圆寸,一样的笔挺坐姿。
为首的陈心学,另一个叫李友杭。
他们不闹酒,也不起哄。
敬酒的时候,陈心学带头站起来,他们几个刷地一下全站直了。
“嫂子,我们队长……杉咏他不太会说话。”陈心学红着脸,大声说,“但他绝对是好样的。以后他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们,我们替你收拾他。”
何杉咏瞪了他一眼:“胡说什么。”
“是是是。”陈心学立马缩了回去。
他们没用酒,举着杯子里的白开水,碰了我们的杯。
“祝队长、嫂子,百年好合。”
那声音,洪亮、整齐,吓了我妈一跳。
我笑了。这就是他的世界。纪律、忠诚、还有这群简单又热血的兄弟。
婚后,我们搬进了他找的新家。安保很好,房子很空。
他依然很忙。新婚燕尔,他只陪了我五天。
第六天早上,我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桌上留着一张纸条。他的字,跟他的人一样,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希蓝,我去‘出差’了。归期未定。冰箱里的菜够吃三天,记得买新的。燃气阀门我检查过了。照顾好自己。”
没有“我爱你”,没有“我会想你”。
我叹了口气,走进我们的卧室。
我这边的床铺,被子乱成一团。
而他睡过的那一边……
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一块切割完美的“豆腐块”,棱角分明地立在床头。
我走过去,伸出手,戳了戳那个坚硬的、固执的“豆腐块”。
它就像他留下的一个分身,沉默地、坚定地守在这里。
我忽然笑了。
黄希蓝,你的丈夫是个不会说情话的“冰块”。
可他把他的全世界,都用这种最笨拙的方式,摆在了你面前。
我拿过我的被子,盖住了他那块“豆腐块”。
晚安,何杉咏。
我等你回来。
新店开张了。
地段是何杉咏选的,安保系统是陈心学和李友杭帮忙装的。
李苇飞回来上班,看着那个遍布角落的、闪着红点的摄像头,小声问我:“希蓝姐,我们这是开蛋糕店,还是开金库啊?”
“安全第一。”我把刚出炉的蛋挞递给她,“喏,尝尝。顺便给那两个‘保镖’送点去。”
陈心学和李友杭成了我店里的常客。
当然,他们不是来买蛋糕的。
他们总是在何杉咏“出差”的日子里,开着那辆低调的黑色SUV,“刚好”路过。
“嫂子,忙呢。”陈心学探进头来,“我们……路过,口渴了,买两瓶水。”
“又路过?”我哭笑不得,“你们队里是多闲,天天路过我这?”
“不闲不闲。”陈心学赶紧摆手,脸又红了,“就是……队长走之前交代了,让我们多……多关照一下。”
李友杭比较实在,从后备箱拎出一袋大米:“嫂子,食堂发的。吃不完。”
我知道,这是何杉咏的“后方支援”。他人在天边,心却留在了这里。
这样的日子,过得也快。
他来,我的生活就变得规律、紧凑、充满安全感。
他走,我的生活就恢复原样,但心里多了一份牵挂和等待。
我学会了看他留下的痕迹。
如果他走得急,被子上的“豆腐块”会有一点点褶皱。
如果他时间充裕,他会把家里所有的刀具都磨一遍,锋利得能刮胡子。
他开始学着“浪漫”。
有一次他回来,递给我一个小盒子。
我打开一看,是一颗子弹壳。擦得锃亮。
“你……你送我这个?”
他很紧张,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这是……我第一次……打靶的弹壳。我们那里的规矩,这个……是‘护身符’。送给……最重要的人。”
我捏着那颗沉甸甸的弹壳,比收到任何钻石都让我心动。
“何杉咏,你真是个……傻子。”
他的“出差”越来越长。
有时候一个月,有时候三个月。
最长的一次,他走了半年。
那半年,陈心学和李友杭“路过”的次数,从一天一次变成了一天三次。
我从一开始的焦虑,到后来的平静。
我知道,我在等一个不会失约的人。
他总会回来的。
他回来那天,是冬天。下着大雪。
我关了店门,裹着大衣往家走。
快到小区门口时,我看到雪地里站着一个身影。
笔直的,像一棵松树。
他没有打伞,身上落满了雪,像个雪人。
他穿着那身熟悉的黑色作训服,脚上是那双硬底靴子。
我停下脚步。
他也看到了我。
我们隔着十米,在风雪中对望。
他没有朝我跑过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然后露出了一个很浅很浅的笑。
我扔掉手里的东西,朝他飞奔过去,扑进了他怀里。
他身上全是冰碴子,冷得像冰块。
但他抱住我的手,却滚烫。
“黄希蓝。”他吻了吻我的头发,声音嘶哑,“我回来了。”
“你怎么不进去?”我捶着他结实的胸口。
“我……钥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结冰的钥匙,“插不进锁孔。”
他冻得手都僵了。
“你个笨蛋。”我拉着他的手,放进我的口袋里暖着,“你不会给我打电话吗?”
“我怕……你正在忙。”
我拉着他回家。
一进门,他第一件事,不是换衣服,而是走进了卧室。
我跟过去,看到他站在床边,看着我睡得乱糟糟的被子,皱起了眉头。
然后,他开始……叠被子。
他把我的被子,叠成了他那标志性的“豆腐块”。
“何杉咏。”我从背后抱住他,“你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叠被子?”
他身体一僵,转过身来。
他瘦了,黑了,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
“不整齐。”他低声说。
“我喜欢。”我踮起脚,吻上他冰凉的嘴唇,“我喜欢你回来,把我的生活,重新变得‘不整齐’。”
他愣住了。
然后,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燃起了一簇火。
他一把将我抱了起来,扔在了那床刚叠好的“豆腐块”上。
“黄希蓝。”他压了下来,声音嘶哑,“我不想……叠被子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失控的样子。
他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猛兽,所有的思念、克制和激情,都在这一刻爆发了。
他不再是那个沉默的“冰块”,他是我丈夫。
第二天,我醒来时,全身酸痛。
何杉咏已经不在床上了。
我以为他又走了。
心里一空,我猛地坐起来。
“醒了?”
我循声望去,看到他……在厨房。
他系着我的粉色草莓围裙,正在……煎鸡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面前的盘子里,放着两个完美的、金黄色的荷包蛋。
“你……你学会了?”我简直不敢相信。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我在‘那里’,跟炊事班长学了。”
“你……”我鼻子一酸。
“快去洗漱。不然要凉了。”他命令道。
我赤着脚跑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何杉咏,你这次休假……多久?”
他关了火,转过身,握住我的手。
“报告批了。”
“什么报告?”
“‘转业’报告。”
我愣住了:“什么?你……你要‘换工作’了?”
“嗯。”他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上次……任务,受了点伤。”
他卷起袖子,我看到他手臂上一道狰狞的新伤疤。
“手……不太稳了。不能……不能再执行一线任务了。”
我的心揪了起来:“那……那你……”
“我没事。”他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我被调到后勤了。当个……管理员。朝九晚五,周末双休。”
我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
我知道,那个“一线任务”,是他的生命。
他一定……很难过。
“何杉... ...”
“黄希蓝。”他打断我,用那只受过伤的手,擦掉我的眼泪,“我以前,是大家的。以后,我是你一个人的。”
“我以后……可以天天给你做饭。叠被子。”
“我不要你叠被子。”我哭着说。
“好。那……我们一起把它弄乱。”
他低头,吻住了我。
窗外,阳光正好。
我知道,我的“冰块”队长,终于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