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莱:石油富国的标签下,年轻人的迷茫让人意外

我以为文莱是天堂。 一个流着黑金,遍地福利,人民没有一丝烦恼的乌托邦。 出发前,我脑子里全是关于它“富得流油”的标签。 人均GDP几万美元,排名世界前列。 从摇篮到坟墓的国家福利,教育免费,医疗免费,没有个人所得税。 人人住着政府补贴的大别墅,开着崭新闪亮的汽车。 我以为我会看到一个像迪拜一样,充满未来感和奢华气息的黄金国度。 或者至少,是一个人人脸上都挂着心满意足的笑容,眼神里没有一丝生活压力的安逸之乡。

直到我降落在斯里巴加湾市。 机场不大,甚至有些朴素。 开往市区的路上,没有我想象中的摩天大楼森林,也没有川流不息的超级跑车。 街道干净得惊人,两旁是整齐的低矮建筑和郁郁葱葱的热带植物。 空气是湿润的,温暖的,带着一丝植物的清香。 一切都那么安静。 安静得不像一个国家的首都。 我住的酒店对面是一个巨大的购物中心,叫The Mall。 晚上八点,我走进去,人流稀疏,许多店铺已经准备打烊。 几个穿着校服的年轻人坐在快餐店的角落,各自低头刷着手机,偶尔抬头说一两句话,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疲惫,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平静到让你觉得有点空洞。

我拦住一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男孩,用英语问他这里晚上有什么好玩的。 他叫法伊兹,二十出头,在一家电信公司做客服。 他愣了一下,然后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 “好玩的?嗯…我们可以去喝杯奶茶,或者…回家看电影。” “没有酒吧或者夜店吗?” 他摇摇头,笑容更深了,像是在解释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没有,我们国家禁止卖酒,也没有那些娱乐场所。” “那你们周末都做什么?”我追问。 他眼睛亮了一下,仿佛这是一个他期待已久的问题。 “去米里!” 米里,是邻国马来西亚的一座边境城市。 “我们周五下班就开车过去,周日晚上再回来。去那里购物,看电影,和朋友聚会…你知道的,做一些年轻人会做的事。”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我站在这个号称全世界最幸福的国家之一的土地上,却发现这里的年轻人,正忙着一场心照不宣的“集体逃离”。 我原以为文莱没有烦恼。 后来我才发现,最大的烦恼,恰恰是“没有烦恼”本身。 它像一床温暖厚重的天鹅绒被子,盖在这一代人的身上。 舒服,安逸,却也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看不见未来。

一、“无忧”的铁饭碗,与被“圈养”的梦想

在文莱,人生的“标准答案”只有一个: 成为一名公务员。 这几乎是所有父母对子女的终极期望,也是每个年轻人心照不宣的奋斗目标。 为什么? 因为国家的福利系统实在是太好了,好到让任何其他的职业选择都显得黯然失色。 你出生,医疗是免费的。 你上学,从幼儿园到大学,甚至到英国、澳洲留学读博士,学费和生活费全由国家买单。 你生病,不管多大的病,一块钱的挂号费象征性收一下,剩下的全包。如果国内治不了,政府出钱送你去国外最好的医院。 你没房子住,可以向政府申请土地,或者以极低的价格购买政府兴建的“国家房屋”,独栋别墅,几百平米,月供可能还不到你手机套餐的费用。 你没有个人所得税,赚多少都是你自己的。 汽油价格比瓶装水还便宜,一升油大概只要人民币两块多。

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份政府工作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稳定、体面、以及将国家福利最大化的保障。 我的向导阿米尔,一个三十多岁的文莱华人,他给我算了一笔账。 一个普通的政府部门职员,月薪大概在2000到3000文莱元(约合人民币1万到1.5万)。 这个收入,在一个没有所得税,住房、医疗、教育几乎零成本的国家,是什么概念? “就是纯粹的零花钱。”阿米尔说。 “工作压力不大,朝九晚五,到点下班。没有人会逼你做什么,一切按部就班。” 他指着路边一排排崭新的日系车和德系车。 “你看,在这里,大学刚毕业的年轻人,工作一两年就能轻松贷款买一辆不错的车。这是他们人生最重要的目标之一。”

然而,这个看似完美的“天堂模式”,如今正面临一个巨大的裂痕。 铁饭碗的数量是有限的。 文莱总人口不过四十多万,其中超过三分之一的人都在为政府工作。 这个庞大的公共部门,已经几近饱和。 每年,数以千计的大学毕业生,包括那些从海外名校拿着全额奖学金回国的天之骄子,都涌入了这个拥挤的赛道。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在文莱,有一个专门的政府网站(PSC)用来申请公务员职位。 一个职位放出来,往往有几百甚至上千人申请。 等待周期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是几年。 我认识了一个叫艾莎的女孩,她从英国一所知名大学的管理学硕士毕业已经两年了。 这两年里,她唯一做的事,就是待在家里,每天刷新PSC网站,投递简历,然后等待面试通知。 “你没想过找一份私营企业的工作吗?”我问她。 她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 “想过。但是我父母不同意。他们觉得私企不稳定,福利也不如政府。他们说,我们家不缺钱,我可以慢慢等最好的机会。” “这两年你都怎么过的?” “帮妈妈做做家务,和朋友喝茶,逛街。有时候会觉得很无聊,但是…大家好像都这样。”

“大家好像都这样。” 这句话像一根小小的针,刺痛了我。 在这个国家,一个受过顶级教育的年轻人,她最大的梦想,不是去改变世界,不是去创造价值,而是耗费数年青春,只为挤进一个“稳定”的系统里,过上一种“无忧”的生活。 这种“无忧”,代价是被圈养的梦想,和被无限拉长的青春期。 政府用最优厚的福利,为年轻人铺就了一条金光闪闪的阳关道。 但这条路太窄了,窄到只容得下少数幸运儿。 剩下的大多数人,就在路口徘徊,迷茫,日复一日,消磨着自己的才华和锐气。

二、石油的“诅咒”:当国家唯一的引擎开始减速

文莱的富裕,几乎完全建立在一件事上: 石油和天然气。 这个国家的经济结构,简单到近乎脆弱。 超过90%的出口收入,和超过60%的国内生产总值(GDP),都来自于这个单一的产业。 这种依赖,在油价高涨的黄金时代,创造了文莱的财富神话。 但在今天,它越来越像一个“资源的诅咒”。 国际油价的每一次波动,都像一块石头投入文莱平静的湖面,激起全国性的涟漪。 更严峻的是,地下的宝藏不是无限的。 根据公开的储量和开采速度估算,文莱的石油和天然气资源,可能在未来几十年内面临枯竭。 这个国家,像一个靠着巨大遗产生活的富家子弟,第一次感觉到了未来的不确定性。

文莱政府当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早在2008年,就雄心勃勃的推出了“2035宏愿”(Wawasan Brunei 2035)。 这是一个宏大的国家转型计划,核心目标是实现经济多元化,摆脱对油气的单一依赖,将文莱建设成一个拥有高技能人才、高生活质量和可持续经济的国家。 方向无比正确。 但十几年过去了,效果如何? 我走在斯里巴加湾市的街头,试图寻找经济多元化的迹象。 我看到的是什么? 银行、电信公司、保险公司——这些大多是服务于现有体系的行业。 一些国际连锁快餐品牌和咖啡店。 以及数量众多的汽车经销商。 我几乎看不到一个有活力的、成规模的、能够吸纳大量高素质人才的私营产业集群。 没有高新科技园,没有蓬勃的制造业,没有繁荣的文创产业,甚至连旅游业都显得不温不火。

“创业?在文莱太难了。” 说话的人叫凯文,一个三十出头的华人,他曾经尝试过。 他从澳大利亚留学回来,学的市场营销,一腔热血,想开一家数字营销公司。 “首先是市场太小了。整个国家就四十多万人,你的客户能有多少?而且大部分像样的公司都是政府关联企业或者油气行业的巨头,他们的供应链非常稳固,你一个新公司很难插足。” “其次是缺乏创业的生态系统。没有风险投资,没有孵化器,政府的审批流程又长又复杂。更重要的是,你招不到人。” 我有点不解:“文莱不是有很多待业的大学毕业生吗?” 凯文苦笑了一下。 “他们不想来你这里。他们宁愿在家里等三年的政府工作机会,也不愿意来你这个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倒闭的创业公司。在他们看来,进私企,尤其是小私企,是一种失败。” “而且,人们的消费观念也很保守。你开一家特别有创意、价格稍高的餐厅,可能一开始有人因为新鲜感来打卡,但很快就没人了。大家宁愿把钱存起来,或者花在更实际的地方,比如换一辆新车,或者买一块名牌手表。” 凯文的公司最后没能撑过两年。 他现在在一家半国有的企业里做着一份清闲的行政工作。 “没办法,这就是现实。”他摊摊手,语气里没有太多遗憾,更多的是一种习以为常的无奈。

石油,这个曾经撑起整个国家的巨大引擎,如今正在显露出它的疲态。 而新的引擎,却迟迟未能发动起来。 那些被国家送到全世界最好的大学,学习了最先进知识的年轻人,就像一颗颗被精心打磨的、高性能的螺丝钉。 他们回到故乡,却发现这里根本没有匹配他们型号的机器。 于是,他们只能被闲置,被遗忘,在时间的流逝中,慢慢的锈迹斑斑。

三、“好山好水好无聊”:被压抑的欲望与平静的生活

如果你问我文莱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我会说,是极致的宁静和秩序。 这里的街道一尘不染,看不到一片纸屑。 空气质量常年位居世界前列,深吸一口气,满是青草和泥土的芬芳。 宏伟的清真寺在阳光下闪耀着金色的光芒,提醒着人们信仰在此地的至高无上。 这里没有小偷,没有抢劫,治安好到夜不闭户。 人们说话轻声细语,开车从不按喇叭,即使堵车也只是安静的排队。 这是一个完美的“模范国家”。 但对于年轻人来说,这种极致的宁静,往往等同于极致的无聊。

想象一下这样的生活: 没有酒吧,没有KTV,没有夜店。酒精是违禁品,在公开场合售卖和饮用都是非法的。 电影院只有寥寥几家,上映的影片都经过严格审查,任何涉及暴力、情色、宗教敏感的内容都会被删减。 没有大型演唱会,没有音乐节,没有丰富多彩的文化艺术活动。 公共娱乐,在这里是一个被严格限制的词汇。 整个国家,像一个作息规律、品行端正的“三好学生”,在晚上十点之后,就陷入一片沉寂。 互联网是他们窥探外面世界的唯一窗口。 他们看着美剧里的派对狂欢,看着Instagram上全球同龄人的精彩生活,看着抖音上光怪陆离的花花世界。 然后,他们放下手机,窗外是寂静的街道和不变的夜空。 这种巨大的反差,日复一日的撕扯着年轻的心。

“你知道吗,我们有一种说法,叫‘文莱式周末’。” 在一家奶茶店,一个叫阿迪的大学生对我说道。 “就是周五下午一放学或者一下班,立刻加满油,开上车,冲向边境。” 他们的目的地,就是我第一天听说的那个地方——马来西亚的米里。 从斯里巴加湾市到米里,车程大约两个小时。 那座桥,是连接两个世界的通道。 “一过境,感觉整个世界的颜色都变了。”阿迪的眼睛里闪着光。 “我们可以去吃在文莱吃不到的猪肉(文莱是穆斯林国家,全国禁猪肉),可以和朋友去酒吧喝一杯,可以去看最新上映、没有删减的电影。那里的商场更大,东西更多,也更热闹。” 对他们来说,米里不仅仅是一个购物和娱乐的地方。 它是一个“呼吸阀”。 一个可以短暂释放被压抑的欲望,体验“正常”年轻人生活的地方。 每个周末,从文莱涌向米里的车流,就像一场规律的潮汐。 他们在米里度过一个喧闹的、自由的、属于自己的48小时。 然后在周日晚上,带着一身疲惫和几分怅然,回到那个安静、有序、正确的“家”。

这种“双城生活”,是文莱年轻人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也是一种深刻的身份割裂。 他们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切换自己的角色。 在文莱,他们是遵守教规、生活安逸的乖孩子。 在米里,他们才能短暂的做回一个拥有七情六六欲的普通年轻人。 这种割裂,让他们对自己的身份感到困惑。 他们享受着文莱的安稳和福利,却又渴望着外界的自由和精彩。 他们被国家照顾得无微不至,却又感觉自己像被关在金色笼子里的鸟。 好山,好水,好福利。 以及,好无聊。 这就是文莱生活的A面和B面,光鲜与失落,一体两面。

四、教育的悖论:高学历与低就业的错位

文莱在教育上的投入,是惊人的,甚至可以说是奢侈的。 政府为所有公民提供从小学到大学的免费教育。 更令人羡慕的是它的海外奖学金计划。 只要你足够优秀,政府就会出资送你去世界顶尖的大学深造,比如牛津、剑桥、哈佛。 这笔奖学金不仅包括了全部的学费,还提供优渥的生活津贴,确保你在海外的生活无忧无虑。 按照设想,这些被国家重金培养的精英,学成归来后,应该成为推动国家发展的栋梁之才。 但现实,却走入了一个尴尬的悖论。

我见到了哈菲兹。 他三年前从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毕业,手握金融学硕士学位。 在伦敦的时候,他曾在一家知名的投行实习,每天跟上亿的资金流打交道,身边是来自全世界最聪明的头脑。 他意气风发,以为回到文莱,可以大展拳脚。 然而,他回来后才发现,文莱根本没有他想象中的金融市场。 这里没有股票交易所,没有活跃的资本市场,金融业基本上就是几家商业银行的存贷款业务。 他引以为傲的专业知识,在这里毫无用武之地。 他投了所有银行的管理培训生岗位,都石沉大海。 他也尝试过申请政府经济发展部门的职位,但竞争者里有上百个和他一样拥有海外名校背景的“海归”。 三年过去了,哈菲兹依然待业在家。 他每天的生活,就是开车去健身房,然后找朋友喝咖啡,晚上回家打游戏。 他开着一辆宝马,是父母在他毕业时送的礼物。 “有时候我看着我的毕业证书,觉得特别讽刺。”他搅动着杯子里的冰块,眼神黯淡。 “我花了国家那么多钱,学了那么多东西,结果回来成了一个废物。我的同学在伦敦、新加坡、香港,现在都已经是高级分析师了。而我,我连一份工作都没有。” “后悔回来吗?”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摇摇头。 “不后悔。家人都在这里。而且,在这里生活确实没有压力。只是…只是觉得对不起自己。”

哈菲兹的困境,是文莱“高学历海归”们的一个缩影。 他们被送出去,看到了世界的广阔。 他们被要求回来,却发现家乡的天空如此狭小。 国家经济结构的单一,导致了就业市场的极度同质化。 除了公务员、油气行业工程师、教师、医生等少数几个“黄金职业”,其他大部分专业,尤其是人文社科、商科、艺术设计类的毕业生,都面临着“毕业即失业”或者“专业不对口”的窘境。 一个学电影导演的,回来只能在电视台做些剪辑的杂活。 一个学艺术史的,回来在博物馆做讲解员。 一个学市场营销的,回来在家族的杂货店里帮忙看店。 教育,本应是打开机遇大门的钥匙。 但在文莱,它更像一张昂贵的门票,带你参观了一场盛大的烟火,然后把你送回原地。 烟火的美丽,反而让你对眼前的黑暗,更加的敏感和无力。 这种巨大的落差,让许多年轻人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他们是国家的骄傲,也是国家发展困境中最无奈的牺牲品。

五、消费主义的暗流:在没有“梦想”的地方,只剩下物质

当一个社会,大部分人都不再需要为生存和基本生活发愁。 当大部分人的人生轨迹,都被“考公务员”这个单一的目标所定义。 当大部分人的激情和梦想,都因为缺乏出口而被磨平。 那么,什么会成为衡量一个人价值和成功的标尺? 在文莱,答案似乎越来越清晰: 物质。 尤其是,汽车。

在文莱,汽车绝不仅仅是交通工具。 它是一个人最重要的身份名片,是社交圈的通行证,是彰显自我价值最直接的方式。 文莱的人均汽车拥有率,在东南亚乃至全世界都名列前茅。 在这个公共交通系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国家,没有车寸步难行。 但人们对车的追求,远远超出了“代步”的需求。 年轻人之间最热门的话题,永远是车。 你开的是什么牌子?是最新款吗?有没有改装? 在社交媒体上,最受欢迎的内容,就是晒自己的新车。 一个大学刚毕业的年轻人,即使还在等待工作,父母也会先为他购置一辆不错的汽车。 这被看作是成年和独立的象征。 因为汽油便宜,没有税,进口车的价格也相对低廉,拥有一辆好车并不是一件遥不可及的难事。 于是,在斯里巴加湾市的马路上,你能看到与这个国家人口规模极不相称的豪车密度。

除了汽车,最新的智能手机、名牌服饰、昂贵的手表,也都是年轻人追逐的对象。 The Mall里最受欢迎的店铺,永远是那些数码产品店和运动品牌店。 由于没有太多的娱乐和文化消费出口,人们的可支配收入,大部分都流向了这些物质消费领域。 这种风气,形成了一种新的、无形的压力。 一种“同辈压力”。 你的朋友换了最新款的iPhone,你是不是也该换了? 你的同事买了一块新的G-Shock,你戴的旧款是不是有点过时了? 大家都在讨论最新的车款,你如果还开着几年前的旧车,会不会在社交中显得格格不入? 在一个缺乏精神追求的社会里,物质的攀比,成了填补内心空虚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 它能带来短暂的满足感和优越感。 但这种满足感,就像吃垃圾食品,过后是更深的空虚。

我问过法伊兹,那个带我逛商场的男孩,他最大的梦想是什么。 他想了很久,认真的告诉我:“我想在两年内,把我的丰田换成一辆本田思域Type R。” 我能看到他说起这款车时,眼里闪烁的光芒。 那是一种真切的、发自内心的渴望。 我没有资格去评判他的梦想是伟大还是渺小。 我只是在想,当一个国家的年轻人,他能想到的、最触手可及的、最能点燃他激情的目标,是换一辆更酷的车时。 这到底是这个年轻人的幸运,还是整个社会的悲哀? 当梦想被简化成一张购物清单,人生的意义,又将在何处安放?

六、“躺平”还是“内卷”?文莱青年的隐形战场

如果用中国的网络热词来形容文莱年轻人的状态,你会发现一个奇特的矛盾体。 他们既“躺平”,又在某种程度上“内卷”。 “躺平”,是显而易见的。 在一个衣食无忧,犯错成本极低,努力的回报又不确定的社会里,“躺平”似乎是最理性的选择。 反正饿不死,反正有房住,反正生病了国家管。 那为什么还要去辛苦创业?为什么要去一个不稳定的私企打拼? 为什么不就在家里待着,喝喝茶,刷刷手机,等待那个“铁饭碗”的降临? 这种“躺平”,不是出于绝望,而是出于一种安逸的惰性。 是被过度保护之后,丧失的奋斗本能。 它是一种温和的、没有怨言的、集体性的“向下沉沦”。

但同时,他们又在经历着一种极其残酷的“内卷”。 这个“内卷”的战场,就是唯一的独木桥——公务员考试。 因为所有人都盯着这一个目标,竞争的激烈程度可想而知。 为了获得一个最基层的职位,你需要和几百个拥有同等甚至更高学历的竞争者PK。 面试中,你不仅要展示你的专业能力,还要表现出你无懈可击的“忠诚”和“稳定”。 任何一点个性的流露,任何一点对现状的质疑,都可能让你被贴上“不稳定因素”的标签。 于是,年轻人们开始在另一条赛道上比拼。 比谁的简历更“漂亮”,比谁在面试时表现得更“得体”,比谁更能熬,更能等。 这种“内卷”,消耗的是他们的时间和精力,磨灭的是他们的个性和创造力。 最终胜出的,往往不是最优秀、最有想法的人,而是最符合这个系统标准,最“安全”的人。

一个在政府部门工作了五年的朋友告诉我,他的办公室里,氛围安静得像图书馆。 “大部分同事都是名校毕业,很多人都有海外硕士学位。但我们每天做的工作,就是收发文件,填写表格,组织一些无关痛痒的会议。” “有改变的想法吗?”我问。 “有过。刚来的时候,我提了很多建议,想优化流程,提高效率。但领导会用一种温和但坚定的方式告诉你,‘我们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几次之后,你就没想法了。” “那你现在呢?” “我现在?我现在每天想的是,下午茶去哪里喝,周末去米里看哪场电影。工作?按时做完就好了,别出错,也别多想。” 他的话,让我感到一阵寒意。 一个曾经充满活力的年轻人,就这样被系统“格式化”了。 他没有反抗,没有挣扎,而是顺从的接受了这套游戏规则,并学会了在规则之内,寻找自己的小确幸。

“躺平”的大多数,和“内卷”的少数派,共同构成了文莱青年群体的画像。 他们像一群被圈养在富饶草原上的羊。 草是吃不完的,也没有狼的威胁。 唯一的挑战,就是偶尔争抢一下头羊身边最鲜嫩的那几口草。 大部分羊,懒洋洋的趴在地上,吃着身边的草,打发着漫长的时光。 它们不痛苦,不悲伤,甚至可以说是“幸福”的。 它们只是,忘记了奔跑的感觉。 也忘记了草原之外,还有森林、高山和更广阔的世界。 一个年轻的文莱朋友,在和我聊天的最后,说了一句让我印象深刻的话。 “我们不是贫穷,也不是在受苦。我们只是…被卡住了(stuck)。像在一个舒服的笼子里,门没有锁,但我们已经不知道怎么飞了。”

结语:富裕的迷失

离开文莱的那天,飞机在云层中爬升。 我看着下方那片被浓厚绿色覆盖的土地,和点缀其间的金色穹顶。 这座宁静、富裕、美丽的国度,在我心中留下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我们拼命的追求财富,追求安稳,追求一个没有忧虑的社会。 但文莱的故事似乎在提醒我们,当这一切真的实现时,我们可能会失去一些同样宝贵的东西。 比如,梦想的权利,奋斗的激情,选择的自由,甚至是从失败中学习和成长的能力。

文莱的年轻人,他们没有做错什么。 他们只是出生在一个被设定好的“简单模式”的游戏里。 这个游戏剔除了所有的风险和挑战,但也同时拿走了最大的彩蛋——通过个人奋斗实现自我价值的成就感。 他们面临的,不是生存的困境,而是一种意义的困境。 这种困境,比贫穷更隐蔽,也更难挣脱。

我不再羡慕文莱。 我开始觉得,生活中的那些不确定性,那些挑战,那些需要我们咬着牙才能迈过去的坎,或许才是生命最珍贵的礼物。 它们让我们保持警醒,保持思考,保持奔跑的姿态。 它们让我们在一次次的跌倒和爬起中,确认自己的存在,定义自己的价值。 真正的幸福,或许从来都不是无忧无虑。 而是拥有一个值得为之奋斗的目标,和一群可以并肩作战的同伴。 是在看清了生活的真相后,依然选择热爱它。 从这个角度看,我们这些每天挤着地铁,为KPI和房贷焦虑的普通人,或许,也拥有着一种文莱年轻人所渴望的,“奢侈”的自由。

文莱旅行实用Tips:

签证与货币:中国公民持普通护照赴文莱旅游,可申请落地签证,停留14天。文莱货币为文莱元(BND),与新加坡元等值挂钩,可在文莱通用。建议在国内换好美元,再到当地兑换文莱元。大部分商场和酒店接受信用卡。交通出行:文莱公共交通不发达,出租车很少且价格昂贵。最理想的出行方式是租车自驾。文莱油价比水便宜,租车成本不高,持有中国驾照+翻译件即可。当地驾驶为右舵,靠左行驶,需注意适应。住宿选择:首都斯里巴加湾市是住宿首选,从国际连锁豪华酒店到经济型旅馆都有。市中心的The Capital Residence Suites或Radisson Hotel位置优越,便于游览。必游景点:

杰米清真寺(Jame''Asr Hassanil Bolkiah Mosque):当地人称“国王的清真寺”,拥有29个纯金打造的圆形穹顶,是文莱最宏伟、最现代的清真寺。奥马尔·阿里·赛义夫丁苏丹清真寺(Omar Ali Saifuddien Mosque):俗称“水上清真寺”,是斯里巴加湾市的地标,白色的建筑与金色穹顶倒映在人工湖上,景色绝美。水上村落(KampongAyer):世界上最大的水上村庄,有“东方威尼斯”之称。可以乘坐水上出租车(Water Taxi)穿梭其间,体验当地人的水上生活。乌鲁淡布隆国家公园(Ulu Temburong National Park):需要从市区乘船再转车才能到达的原始热带雨林。可以体验树顶吊桥,俯瞰雨林全景,感受大自然的壮丽。着装与礼仪:文莱是穆斯林国家,风气保守。女性在公共场合建议穿着遮盖肩膀和膝盖的衣物,避免过于暴露。进入清真寺时,无论男女都必须穿着长袖长裤。清真寺通常会为游客提供免费的黑袍。进入前需脱鞋。不要用食指指人或物,这被认为是不礼貌的。应用拇指。当地禁酒,餐厅和商店不售卖酒精饮料,也禁止在公共场合饮酒。饮食:文莱口味与马来西亚菜相似,偏甜和辣。必试美食包括Ambuyat(硕莪粉制成的糊状主食,蘸酱吃)、烤鸡屁股(当地特色小吃)、椰浆饭(Nasi Lemak)和各种热带水果。加东夜市(Gadong Night Market)是品尝当地小吃的好去处。最佳旅行时间:文莱属于热带雨林气候,全年炎热多雨。最佳旅行时间是每年12月至次年3月的旱季,降雨较少,天气相对舒适。